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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砖印
2014-11-15 11:24:54   来自:本站   点击:1236

 

这是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关于文章的题目我想了很久,能起的题目也很多,但在我的脑海中时常萦绕一幅画面就是两个砖印,这幅画面中的两个砖印是我一生中的痛和悔,是我对父亲不孝的一个见证,特别是父亲走了之后,我已无法从记忆中抹去这两个砖印。子欲孝亲不待”,无耐何,只能写成文字以记之,告慰老父在天之灵。

 

传说中的父亲

父亲大名叫史和,小名叫成子,弟兄3人,姊妹6个,父亲兄弟排行老二,大哥叫史忠,三弟叫史美。父亲12岁那年就被爷爷送给四爷爷当养子(农村人叫顶门子),从洗马林窑村搬到了缸房厂村生活。

据说父亲年轻时身高1.86米,是个美男子。父亲一生娶过两个老婆,第一个老婆在爷爷和四爷爷的主持下两个年轻人没见面就成婚了,婚后两年因感情和生育问题被父亲一纸休书休了。第二任老婆就是我的母亲,父母亲感情很好,母亲一生为父亲生育了10个儿女。我大哥在姊妹中排行老五,他5岁那年生产队长到家里摧母亲出工,因怪母行动慢,生产队长就把大哥推跌下地,三天后死了,大姐、四姐夭折,我排行老八,十妹因家庭困难父母亲怕养不活送人了。

父亲在1948年四爷爷去世后就又回到爷爷跟前,解放前我爷爷家境殷实,拥有相当的土地、房屋和牲畜,因此1950年土改时父亲和大伯父、三伯父都被划为富农,成为文化大革命时期受管制的地、富、反、坏 “四类分子。在那个年代,父母亲拉扯我们姊妹6个是非常不易的,幸好父亲个大力不亏什么活都能干,加之母亲勤俭持家,才把我们都养大。听父亲说在那个年代什么脏活累活四类分子都得无条件地干,也就是那些年父亲学会了垒墙的好手艺,成为方园三五十里最好的大工。父亲几乎不识字,但父亲会画图、放线,他起屋建房、修桥补路样样都会。现在保存的套里庄乡旧乡政府、旧学校、大礼堂、水库溢洪道等都是当时父亲带领四类分子建设完成的。听父亲说起最得意的就是给缸房厂村解放军驻军建抽风灶、垒大烟筒了,那时根本没有现在的建设装备,二十几米高的大烟筒全靠椽椽檩檩搭架而建,父亲就在那大烟筒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防护设施,一层一层地往上垒,历时一年完成建设,解决了驻军的吃饭问题。

听父亲说起过他也有过当工人的机会,那时父亲在大青沟劳动改造,改造结束时革委会的人看他老实、能干、耿直,对他说:“你不用回老家种地了,去二工地牧场当工人去吧”,父亲当时考虑一大家子人,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到二工地,就又回到老家当他的农民了。

 

记忆中的父亲

回忆往事,从我11岁那年起,就断断续续地有了父亲的影子。父亲有点驼背、耳朵也沉了。因为我是家里的唯一的男孩子,生产队、大队部开会时只要不是批斗会父亲总会带上我,让我去听听开会内容,那时村人都是叫父亲是“老聋子”,一见我和父亲去了会场,人们都说老聋子又带着耳朵来了

不记得是那次了,父亲又带我去生产队开会,会议内容是关于公布当年社员的工分的,队房墙上贴满了大红纸记的帐。生产队长说全年的工分已汇总公布出来了,让大家同自己手中的工分本对对帐,没出入的话就按此分红。我记得父亲对我说:“你三年级了,今年你好好给咱家对对帐”,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父亲。那年我们家有三个半劳力,分别是父亲、三姐、六姐,七姐那年念五年级,但假期或周日也参加劳动,算半个工。我用了两天时间把四个工分本加完,然后跑到生产队看墙上的数字。我记得红纸贴的太高,我当时也就一米多点个,看不清就有好心叔伯把我扶到桌子上看,每一个数认真核对完后,发现生产队公布的我们全家的总工分少了2380多分。我把错的地方告诉了父亲,为了慎重,父亲又让念五年级的七姐重加了一遍,确认无疑后,父亲找到了生产队会计,经过核实,会计确认了我的结果。那一次我为家里挽回损失100多元。

母亲的去世对父亲的打击很大,母亲50岁离开我们,那年父亲整60岁,我12给母亲扛了大头。那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正是家家户户欢度节日的时候,母亲离我们而去。母亲个不高,是个小脚女人,非常能吃苦,非常贤惠,那些年跟着父亲没少受苦,落下了些毛病。记得那天白天,母亲有点头痛,精神恍惚,父亲说输点液吧,治好病好好过个中秋节。那个年代打针、输液对我们家来说也算奢侈享受了,但父亲为母亲舍得花钱。谁曾想赤脚医生把液输上后就出去打月饼去了,家中留下我们几个孩子,等父亲劳动回家,看到母亲有点不对,一拨输液管母亲已没了呼吸。母亲就这样离开了我们。那天晚上父亲爬在母亲枕边,双手抱着母亲已冰凉的左手,泪眼婆娑地给我们讲述母亲的种种贤惠,在讲述中父亲穿的棉袄被母亲枕前点的香烛燃着了还不觉的。那是我唯一一次见父亲那么的伤心落泪。

记得父亲买了棺木板请本村的一个木匠给母亲打棺材,我家老屋院子太小,没法干活,木匠就到院外的街上干活,因为在街上没法监管,木匠就把木板中最好的一块偷回了自己家中,等活干到一半木匠找父亲说木板不够,父亲说不可能,买的时候盘量的正好的怎么会不够了,父亲就去看打了一半的棺材,左右对板就是少了一块,父亲跟木匠理论,木匠不认帐,后父亲放了狠话说木匠再不把木板拿出来就去抄他家,之后第二天早上那条木板不知啥时又回到了现场。跟木匠争执,那是我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发那么大的火,原来父亲发火也是很可怕的。

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背更驼了,耳朵更沉了,身上的担子也更重了。二姐(现在我们叫大姐)、三姐和六姐因为四类分子成分,压根就没让上学。七姐因为几个姐姐相继出嫁,家中困难、没人做饭等原因,一九八一年虽然考上尚义一中,最终父亲也没再继续供读,九妹也是这个原因,五年级就退学了。可能也是重男轻女的原因,父亲一直没有放弃供我读书,他说只要我愿意,读到啥时都行。

生产责任制后的第三个年头,在父亲的带领下,全家总动员开始筹备在老屋外盖新屋。为了找一块好的宅基地,父亲盘量了我们那个窑子(洗马林窖行政村南窖自然村)的几块空闲地,最终相中一块,那是紧挨我们村场面(加工农作物的地方)东南的一块空地。父亲当时跟我们说要是队长把那块地就批给我们一家那就是块好地,如果要批两家那就不好了。记得父亲找完队长后回家,那个兴奋劲就别提了,他回家跟我们反复重复队长的一句话---“就那块地,你爱咋盖都是行”。也就是那次批宅基地后,父亲把队长过去摔死他大儿子、打他老婆等的种种怨恨只字不提了。盖房的过程是顺利的,父亲本身是大工,生产责任制后我家有了点积蓄,加上这时父亲已有了三个女婿,还有就是父亲帮助盖过房许多乡邻来帮忙,第二年盖了三间四硬腿房,得过年又补盖了二间。

     记忆中父亲最高兴的一天就是组织部通知我参加工作的第三天,那年我才19岁,大青沟职业技术中学刚毕业。当时我把这个好消息打电话告诉了父亲之后,68岁的父亲到套里庄去接我回家,那天我下了汽车见到父亲,也不知是父亲真的有变化,还是我自己思想原因,只感觉父亲背不怎么驼了,说话交流时也能听到了。套里庄是乡政府所在地,也是我父亲作为“四类分子”干活最多的地方,这里很多人都认识父亲,见到父亲打招呼的人特别多,这些人听说我要上班,到土木路乡当团委书记后,都表示祝贺,有的说“老聋子有福了,刚脱了四类分子的帽子,儿子就当团委书记了。跟父亲回家的路上,我们爷俩唠了很多,父亲叮嘱了我好多话,我只记得对我印象最深,也是影响我最大的就两句话,那就是让我忘记过去,不要老活在过去的仇恨里,要向前看”;什么时候也别眼红贼吃饭,要多看贼挨打也就是这两句话教会了我豁达和守法。

 

两个砖印

写到这里不得不写“两个砖印”了。熟悉和认识我的领导和亲朋好友们都说我是个“孝子”,殊不知孝不孝只有我心里知道,两个砖印就是我不孝的最好的见证。

那是我为人父的第四个年头,父亲也已78岁高龄了。在父亲和亲朋好友的帮助下,我已在县城盖起了三大三小住房,那年是我重新参加高考,在张家口农专读书三年后,被分配到后石庄井乡上班的第一年。

有一天我从乡里回家,看到院子里堆着一小堆黄土,旁边脱了五六块炕板,我问妻子是怎么回事,妻子告诉我说是父亲用盖房时剩下的费木条,钉了一个炕板模子,又用尼龙袋背回3黄土,脱下的炕板,说是每年打炕用。当时我盖房盘炕时是买的炕板,一元钱一块。父亲就想自己脱,储备下,今后就不用再买了。我看着父亲费劲、辛苦,况且那么大岁数了干出点意外得不偿失,就对父亲的说以后不要再脱炕板了,买也没几个钱。说完之后我又上班走了,半个多月后我回到家见院子里又脱了炕板,而且比上次还多,我就问妻子,妻子说拦不住,父亲非要脱,我一下火了。当时父亲见我回来和妻子在说话,因为耳背没听清我们俩在说什么,还在旁边等着和我唠唠,但我没有主动过去与父亲说话,而是做下了让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在父亲的面前拿起一块砖,在父亲还没晾干的两块炕板上捣了两个砖印,捣完之后我看见父亲带笑的脸色僵住了,而后什么也没说就回自己屋里了。捣了两个砖印之后我也马上就后悔了,但为时已晚,大错铸成。当时我也没有深刻地理解父亲的心思,只是那天感觉父亲除了吃饭和逗孙子玩之外一天没怎么说话。

我又上班走了,下次回家没见父亲再脱炕板,只是把以前脱下的晾干、码齐,用塑料纸包裹严实了放到了院墙角。我和父亲还是和以前一样,爷儿俩该唠还唠,但我总感觉父亲在家里的行为有一丝说不出的变化,现在细想起来,从那以后父亲想干点啥总是先问我行不。我明白了以前父亲把儿子家当自己的家,自己想干嘛就干嘛,那件事之后父亲再也不这么想了,我知道那件事让父亲受制了。现在我多么想对父亲说一声“大大,那就是您的家啊”,可惜天人永隔,父亲已带着这种想法走了。

父亲已离开我们十年了,在这十年中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有一种说不清的痛,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随着儿子的长大,更理解父亲的不易,这种痛和悔在我的脑海中慢慢固化为两个砖印。

作者:史万杰(于老父去世十周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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