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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外草地
2014-10-7 10:46:51   来自:本站   点击:1250

      赶着羊群,我朝这片古老而年轻的旷野张望,我无数次感到了这片土地的宽厚和苍凉。地理上这里是张家口地区的坝上高原,曾经是察哈尔的属地,我们世代习惯地将她唤作口外草地。口外草地的视野辽阔,天高地远,清明的日子,特别是秋高气爽之际,我的目光可以一漫无际。我可以看到蒙元时代的秣马厉兵,也可以看到清代牧主人的牲畜库伦。不过这片土地也并非是纯粹的那种一览无余,她有坡梁,有低洼,有沟壑,此起彼伏,皱纹纵横,盘古至今,随着气候和情绪糊里糊涂的变化着。她天生摒弃了一成不变的简单和空虚,变数随时都准备着没心没肺的舒展。

百十多年前,这片土地还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一方风景,土匪流寇任意蜗居,狼群在草浪里来回乱窜,牧人警惕地照看着牛羊躲来闪去。自从我们的祖辈们从口里各处陆续移植到这里后,这片古老的土地才长出了庄稼,恢复了年轻。于是土匪流寇加了小心,狼群也逐渐少了踪影,更可喜的是庄稼取代了根深蒂固的蒿草,能够解决饥饿问题于是又吸引了后来一批又一批流民。于是我们几代人的手开始陆续抚摸口外草地的每个角落,以致到后来,没有一寸土地为我们所不熟悉,没有一寸土地因年老或年幼而无用。

口外草地生长出来的庄稼主要是莜麦、胡麻、和山药蛋。我们从祖辈们的身上学会了在每年的阳历五月份开始播种,到阳历九月份开始收获,最长一百二十天的无霜期带着律法的性质指导着我们必须这样做。当庄稼破土而出,大地葱绿,四野莹翠,营养的成色使得满世界都是激情和心跳。雨水眷顾着生命,降一场雨水,庄稼便长一段身材,静谧的深夜行走在野外,我们甚至能够情不自禁地听见庄稼成长的欢叫。老天爷规划着口外草地的变化,莜麦很快齐腰高,胡麻也过膝了,所以它们很知足,也不再要求高度,因为立秋前后的明媚阳光和徐徐西风正适合它们杨花和结籽。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们传承了祖辈们的喜悦,同时也传承了祖辈们的紧张和担心,因为那些日子里老天爷的脸色往往变化无常,乌云带来的往往是狂风,成熟后的庄稼籽粒便会像扬沙似的遍地都是。甚至几声响雷也会送来一场冰雹,如果那样的话,下场自然就会变得更加悲惨。所以我们十分害怕将要吃进嘴里的东西忽然之间变得子虚乌有,如果老天爷不给脸,一年的血汗白流不说,接下来的荒年连哭亲娘都找不见坟头。所以我们要竭尽全力避免意外发生,于是男女老少全都出动,夜以继日地收获。镰刀响十来晌,很快,视野里就空空如也了。之后便是耕翻过的土地,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坦坦荡荡。                     

   口外草地的土地特别需要休息。

这片被开发不久的土地将粮食交给了迅速繁衍的人们,显得从容而又胆战心惊。疲惫使它每年都会争取半年多时间去休息,屏息敛气,不理外界,进入梦乡。因为她还不太习惯年复一年地做着无私的奉献,养育了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周而复始。她过于劳累,所以难免不适。而她的宽厚和苍凉就在于不声不响,在于耐得住糟蹋,在于没心没肺,在于糊里糊涂,在于养精蓄锐,在于为养育生命一次又一次重来而无怨无悔。要说她的优良风范也许还有更多说道,但是最主要的一点是,她可以容得下所有风雨,并且在决策者面前绝不歪曲自己的主张。它们只看老天爷的脸色行事,只听命于头顶上的过往云彩。

口外草地就这样铺展在张家口地区的坝上高原,面对着蓝天白云,毫不做作,不屑喧哗。对于这片被开发不久的古老的土地,应该说我们还把握不住她的脉搏,也听不见她的诉求,对她的内心渴望更是无从判断。当我们觉得有点不对头的时候,罩在这片土地头上的老天爷已经换了一副嘴脸:雨水越来越少,旱象时隐时现,于是即便在盛夏之际,地表也会时绿时黄。老天爷的喜怒无常迫使我们农民兄弟不得不开始把先人载下的一些树木砍着当柴烧,几代人辛辛苦苦经营下的一些耐久的绿色就逐渐疏疏朗朗,七零八落了。紧接着便是连年疯旱,沙尘肆虐,甚至赤地千里。我们农民兄弟当然诊断不清这老天爷究竟犯了什么毛病,因为我们不懂阴阳八卦,也不暗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我们只知道只要有左三圈右三圈的旋风出现,男女老幼便一概唾之闪之甚至逃之。我们迷信地认为:那种卷着黄尘的旋风或许就是野鬼妄图索魂,就是牛头马面的化身。

口外草地上的野生动物很快也逐渐丧失了藏身之地。狼踪早已绝迹,就连鼠兔也没有了安然的洞窟,天空也很少再见鸟类的影子。我们常常巡视在田野里,偶尔也会发现几个活蹦乱跳的生灵,这种时候,某种原始的本性便会忽然萌发,教导着我们练习一下上古时代祖先们的那种野蛮竞技。青皮后生们见到逃窜的生灵便追,遇见可食的异类便杀,那种亢奋,那种热情,把人类几千年蓄积已久的文明进化顷刻间就瓦解得脆如薄纸了。

因为我们比谁都更懂得肚子的需要,所以我们绝不容许其它任何异类对于脚下这片土地进行抢劫,甚至有时还会迁怒于喜鹊和乌鸦。并且我们也极想证明,脚下的这片土地,除却老天爷外,唯有我们才是主宰。

历史的饥馑,尤其是不太久远的‘三年困难时期’,漫山遍野地寻找野草和耗子充饥的情景,还有屡见不鲜的饿殍使得我们在睡梦里都会感到恐惧。饥饿感一代又一代地遗传着,无须训导就浸染了我们大人和小孩的灵魂。于是口外草地的角角落落我们都会开垦,绝不可能叫它闲下来无所事事。那些土地尽管单位面积的收获还不及从身上流掉的汗水沉重,但是每年阳历的五月份我们还是愿意把种子埋进土里去,唯其如此,我们才能安心。

新世纪之际,黄凤蔽日的口外草地忽然显露出一缕光线,政府要取代老天爷关注我们的肚子了,要我们在口外草地大面积地种草植树了!据说政府的这个政策是经过多少专家学者论证,说是要还自然一个公道。粮食对于国家来说已经不是问题,现代文明的推进将一切东西都挪了位置,唯有钞票才是老大。对于此中就理,我们农民兄弟懵懵懂懂,我们只知道不种庄稼竟然也可能吃上饭,只知道只要在自己的承包地上植活林草,政府就会给我们等同于种庄稼的补贴。竟管我们也很清楚,退耕还林草的政策是每年每亩我们可以得到国家二百斤粮食二十元钱,而实际到手的却只能是一半,不过打了折扣的补贴让我们农民兄弟还是十分欣喜,我们觉得这简直就是天上往下掉馅饼的事情。

于是,遍野的绿色又覆盖了口外草地,黄牛成群结队,羊群迅速壮大,奶牛更是形成了规模。我们习惯性地巡视在旷野里,看到了雉鸡野鸡此起彼落,狐兔也随处可见了。昼也是,夜也是,口外草地以它固有的胸怀,不会拒绝任何有欲望繁殖的族群。

人与社会与自然的关系就这样重新组合了。除却人为种植的林草不说,我们甚至都不愿意将那些沟壑里的天然野草在枯萎中白白浪费,现实让那些传统认识上的无用东西忽然变得十分珍贵,因为它们都是牛羊营养的极品。可是政府却有令禁牧,所以我和我的农民兄弟只能赶着牛羊偷偷地牧放。可以说,政府的禁牧令形同虚设,因为我们固执地认为:吃饭须靠天,求财得量地,牛羊到野地里啃草,那更是天经地义的事。

于是,口外草地上的又一道风景出现了:只要见到逮牛捉羊的官人,牛羊便又恢复了多年前的机警,就像见到了时隔已久的狼群。它们团团围着牧主人求救,一旦求救无望,便前呼后拥,左冲右突。侥幸突围后,它们丢开牧主人去等着挨罚,便朝着村子的方向拼命狂奔。在它们的意念里,好像只有回到棚里才会觉得安全。

毫无疑问,口外草地以她固有的胸怀已然对生命做出了最大奉献,然而逐渐成熟起来的岁月似乎对她依然不甚满意。当我赶着机警的羊群朝这片一漫无际的土地张望时,我毫不怀疑她的没心没肺的糊里糊涂的宽厚和苍凉。并且这种宽厚和苍凉的没心没肺和糊里糊涂,终会将人与社会与自然完美地融合。

对此,我信心十足。

       作者:王孝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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